腊月廿六的球台还亮着灯

腊月廿六下午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往常挤满共享单车的人行道空了大半。写字楼下的篮球场头一回没听见拍球声，只有风把广告牌吹得哐当响。转过街角，社区活动中心那扇旧铁门半开着，里头传出乒乓球撞台面的脆响，一声接一声，不急不缓。推门进去，六张球台只占了两张，四个老头穿着薄毛衣在打双打，旁边长椅上搁着保温杯和脱下来的棉袄。看门的老周说，这几天人走得差不多了，就剩他们几个本地的，天天来，打到除夕上午才收摊。

平时这块场地可没这么清静。傍晚六点一过，下班的人涌进来，球台得排队，羽毛球场要提前一天在小程序上抢。跑步机上全是人，力量区那边杠铃片碰得叮当响。那股热闹劲在腊月里一点点泄掉，先是外卖小哥不见了，接着是租房的年轻人拖着箱子去赶高铁。球台空出来，跑步机不用等，连更衣室的柜子都敞着门。留下来的这几个人倒不觉得冷清，反而打得更从容，不用掐着时间让台，一局打完还能站着聊会儿天。

老陈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，七十三了，直板快攻的路子，手腕一抖球就过去了。他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，打一个半小时，雷打不动。儿子在深圳买了房，催他去过年，他说不去，路上折腾，回来还得隔离，不如在家打球舒坦。老伴去年走了，家里就他一个人，冰箱里塞满闺女寄来的半成品菜。他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，来这儿出出汗，回去冲个澡，晚上看两集电视剧就睡了。球台对面是老赵，比他小五岁，横板两面拉，体力跟不上，打两局就得坐下喝口水。两个人认识十来年了，从厂里工会的球室打到现在这个活动中心。

社区体育这事说起来挺实在。不用多大场地，不用多贵的器材，几张台子几副拍子，就能把一群人拴住。夏天傍晚最热闹，大人打球，小孩在旁边追着跑，卖冰棍的三轮车停在门口，喇叭里放着“冰镇绿豆沙”。冬天人少些，但总有人来。春节前这半个月最特殊，外地做小生意的、跑网约车的、送快递的都回老家了，场地空出一半。可只要还有一个人来，老周就得开门。他说有一年除夕下午，就来了两个人，打了一小时，照样开灯开暖气。

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，老陈他们打了一局又一局，比分咬得紧。输的那方下场，换另外两个上，赢的继续打。规矩简单，谁也不计较。打到四点出头，老陈说歇会儿，掏出手机看家族群里发的年夜饭菜单，一条条念给老赵听。老赵说你这菜太硬了，全是肉，得加个青菜。老陈说闺女给订了半成品佛跳墙，热一热就行，省事。两个人商量着初几再约球，老陈说初一不行，得去闺女家吃饭，初二下午吧，老赵说初二他要去庙会，初三。定下来初三下午两点，老周在旁边插嘴，初三我值班，你们来就是。

我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，路灯亮起来，街上车少人少，红绿灯还在按部就班地变。活动中心的灯从窗户透出来，照在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。里头又响起乒乓球的脆响，和下午听到的一模一样。老周站在门口抽烟，说再过两天这灯就关了，初八才重新开。我说那这几天你干嘛，他说在家待着呗，看电视，嗑瓜子，等初八开门接着伺候这帮老球友。说完把烟掐了，转身进去把门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