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七十三了，每天中午雷打不动要睡四十分钟。那天刚迷糊着，头顶一声闷响，像有人拿锤子往他太阳穴上敲。他睁开眼，心跳得厉害，喉咙发干。老伴从厨房探出头说忍忍吧，人家装修也就几天。老周没吭声，坐起来揉胸口，觉得那一下一下的震动顺着楼板往骨头里钻。

后来那几天他干脆不睡了，搬个小板凳坐阳台上发呆。午觉一断，下午血压就往上走，人也蔫蔫的。他闺女给他买了个耳塞，软的，捏细了塞进去能胀满耳道。老周头回戴的时候觉得怪，好像世界被人捂住了嘴。可电钻再响起来，那声音变得又远又闷，像隔了一层厚棉被。他靠在椅背上试了试，居然眯着了二十分钟。醒来把耳塞摘下来，觉得耳朵眼有点潮，但脑子清亮了不少。

这事让老周琢磨了好几天。他原先觉得睡觉这事全凭困不困，现在才明白，环境不饶人。噪音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，钻进耳朵里却实打实地折腾身子。他想起以前住平房，隔壁邻居剁饺子馅他都嫌吵，如今住楼房，楼上楼下传音，躲都没处躲。老伴说他矫情，说人家装修又不是天天装。老周摇头，说你不懂，我这心脏受不了那个一惊一乍的动静。

他开始留意午睡前的准备。窗户关严，窗帘拉上，耳塞提前捏好放在床头。有时候楼上没动静，他反倒睡不着，竖着耳朵等那第一声电钻响，像等一只靴子掉下来。后来他想了个办法，拿手机放点下雨的声音，音量调得很低，盖住那些零碎的脚步声和拖家具的响动。老伴笑他讲究，他说这不叫讲究，这叫给自己找个安稳地方。

小区里跟他岁数差不多的老陈就没这么幸运。老陈住三楼，楼下装修砸墙，连着砸了一个礼拜。老陈有冠心病，那几天总觉得心慌，去医院查了一回，医生说没大事，让他避开噪音环境。老陈回来跟老周叹气，说现在找个清静地方比找大夫还难。老周把耳塞分了他一副，老陈试了说管用，就是耳朵胀。老周说胀就胀点吧，总比心慌强。

入秋之后装修的人家少了，老周午觉又稳当了。他还是习惯把耳塞搁在床头柜上，有时候不用戴，看见那副小东西心里就踏实。有天下午他睡醒了，听见窗外有收废品的吆喝声，远远的，混着风传过来。他坐起来喝了口水，觉得这一觉睡得挺沉，没做梦。老伴说今天楼上没动静吧，老周点点头，说没动静好，没动静就是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