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是下午一点四十。老人在卧室床上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往脑袋上按了按。声音没停，反而从一面墙挪到了另一面墙，像是有人拿钉子往他耳朵里楔。他坐起来，光脚踩在地板上，愣了几秒，才想起楼上那户上个月刚卖了房，新住户在砸厨房。

老人后来搬了把折叠椅坐到楼道口去了。那里也吵，但至少能看见人。他跟我说，年轻时候在厂里，车间里机器响得说话都得喊着来，那时候不觉得吵。现在不行了，现在耳朵里就剩这点清净，还让人给刨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看着楼梯拐角那堆水泥袋子。

其实他孙子就在这栋楼里住，五楼，在职高念书，学的是室内设计。老人提起来就摇头，说那孩子成天画图，画得倒是挺像样，可连个钉子往哪敲都不知道。前阵子家里换个水龙头，孩子站边上看了半天，说“爷爷你手真稳”。老人说，稳什么稳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啥不是自己动手弄。

我后来碰见那孩子一回，在楼下等外卖。聊了几句，他说其实学校有实训课，但轮到他上手的机会不多，一个班三十几个人，机器就那么几台。他挺想自己把家里那个旧书桌翻新一下，可没地方，也没工具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，好像想干点什么是件需要解释的事。

楼上那户装修到第三周，老人已经习惯每天下午出门溜达了。有天他回来，看见自家门口放着一小袋水果，还有张纸条，是楼上那家女主人写的，说知道吵着老爷子了，实在不好意思，再有一礼拜就完。老人把水果拎进屋，回头跟我说，人家也不容易，买个二手房想收拾利索，这我懂。

我想起我小时候，家里打家具，我爸跟我叔一块干，锯木头刨板子，满院子木屑。我蹲边上看，他们也不撵我走，偶尔还让我递个凿子。那大概就是最早的手艺课，没人教，就是看。现在的孩子看的东西多了，能上手的东西少了。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缺的不是道理，是那张能让人蹲在旁边看的板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