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下午三点准时发出咕噜声，像谁把一壶水从深处提上来。陪床的家属拎着暖瓶排队，轮到自己时先灌满，再靠着墙歇口气。我盯着那个红色指示灯从亮到灭，忽然想起体育课上跑完八百米，大家也是这样挤在饮水机前，喉咙里冒着火，谁也没力气说话。那时觉得水是全世界最甜的东西，现在站在医院里，才明白那种甜跟糖无关，跟身体被掏空之后又慢慢灌回来的过程有关。

体育课上的饮水机永远不够用。夏天最后一节是长跑，老师掐着秒表站在树荫底下，我们绕着操场一圈一圈磨。有人跑着跑着就岔气，捂着肋部走完剩下的路。到了终点没人急着坐下，都往饮水机那边挪。塑料杯捏得咔咔响，水接满了先浇一点在手腕上，再仰头灌。那种喝法很浪费，地上洒得到处是水，可没人在乎。后来我见过很多健身房里精致的补水计划，按体重算毫升数，加电解质片，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我父亲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据他说那时候整个车间就一个搪瓷缸子，谁下场谁喝。缸子磕得全是黑疤，照样传着用。他讲这些时正坐在沙发上看CBA，手里捏着个保温杯，泡的是枸杞。我问他那时候打全场累不累，他说累，但下场喝口水又能跑。现在他膝盖不行了，上下楼得扶着扶手，看球时倒是还记得当年怎么晃过防守人。体育这件事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，就是一条天气预报式的老寒腿，和一堆讲了几十遍的旧事。

去年社区组织羽毛球赛，我报了名。第一轮碰上个五十多岁的大姐，跑动不快但落点极刁，我满场救球，三局下来腿肚子直哆嗦。下场后她递给我一瓶水，说小伙子体力不错，就是步法太乱。我坐在场边喝那瓶水，忽然觉得跟小时候饮水机前的自己接上了头。体育这东西不挑场地，塑胶跑道也行，水泥地也行，甚至医院走廊里走几个来回，只要身体动起来，那种喘和汗就是熟悉的。

康复科走廊比门诊那边安静。有次我看见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练习走路，扶着墙一步一步挪，护工在后面跟着，手里拎着水杯。老人走十几步就得停下，护工把杯子递过去，他抿一小口，接着走。那场景让我想起体育课上老师喊“再来一组”的时候，没人愿意动，但真动起来也就动了。身体这东西很奇怪，你越歇它越沉，你推它一把，它反倒给你让出条路来。

饮水机又咕噜了一声，排队的人散了。我把暖瓶盖拧紧，沿着走廊往回走。路过康复科门口时听见里面在放广播体操的口令，一二三四二二三四，声音有点卡带。我没往里看，但脚步不自觉地踩上了节拍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不用专门换衣服去场馆，不用等谁批准，走廊里走几步，楼梯爬几层，身体记着怎么动。回到病房我把水倒进杯子里晾着，窗外有人在楼下空地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在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