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张德福”变成“李小雨”。走廊里靠墙坐着的人抬起头又低下去，没人关心下一个是谁。陪家人来缝针的两个小时里，我注意到候诊区至少有七部手机在放短视频，外放。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打消消乐，音效关着，手指划得很快。疼痛和等待把这里的人钉在椅子上，而屏幕里那些十五秒的笑声、反转、猫摔下沙发，像另一种止痛药，不治病，但能让人暂时不盯着叫号屏。

娱乐这东西在生活里占的位置，比我们嘴上承认的要大。排队时刷手机，地铁上追剧，睡前看吃播，这些动作几乎不需要决定，手自己就伸过去了。有人管这叫碎片时间的利用，其实说反了，是碎片时间把娱乐养大了。真正完整的空闲反而少，周末下午坐在沙发上，翻半天找不到想看的，最后又点开看过三遍的老剧。选择太多的时候，人往往会退回熟悉的东西里。

我认识一个在银行做柜员的姑娘，每天下午五点关闸后要数钱、对账、等押运，折腾到六点多。她回家第一件事是打开一档相亲节目，边吃外卖边看。我问她这节目哪里好看，她说看别人尴尬，自己就不尴尬了。这话听着刻薄，但细想有道理。娱乐有时候是一面镜子，照的不是你想成为谁，而是你庆幸自己不是谁。那种轻微的优越感，不用花钱，不用负责。

游戏是另一回事。它把娱乐变成了任务。我表弟玩一款足球手游，每天固定时间上线领体力，打满三场拿奖励，跟上班打卡一样。有次服务器维护，他坐立不安，在客厅转了两圈，最后打开电视看了一场真正的足球比赛。那场比赛他看得心不在焉，中场休息时又去刷游戏论坛。我问他到底喜欢游戏还是喜欢攒东西，他想了一会儿说，喜欢进度条往前走的感觉。这大概解释了很多事。

线下的娱乐反而在变少。商场里的电玩城换了两茬，抓娃娃机还在，但玩的人多半是拍照发完就走。电影院倒是活得不错，尤其节假日，票价涨了照样满座。去年春节我连看三场，一场喜剧、一场科幻、一场动画。散场时听见两个中学生讨论剧情，一个说特效值回票价，另一个说故事太老套。他们边走边争，声音越来越大，最后在电梯口决定再买一场票，看看到底谁说得对。这种较劲比电影本身有意思。

急诊室那晚最后叫到号时，我扶家人进去，回头看了一眼候诊区。打消消乐的男人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，手机滑到大腿边，屏幕还亮着，游戏里弹出“体力已恢复”的提示。叫号屏又跳了一下，他猛地惊醒，低头看手机，松了口气，接着划动手指。疼痛和等待还在，但那个小小的进度条确实在往前走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，它不解决任何问题，只是把时间切成可以吞咽的小块，让人在下一口之前喘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