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我正爬楼梯，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。手机灯照着台阶，光柱里浮着灰尘，像一层薄雾。三楼拐角处停着一辆儿童自行车，车把歪向墙壁，橡胶轮胎上沾着干泥。我绕过它的时候，灯扫过车架，那根链条已经锈住，踏板悬在半空。楼下传来邻居的声音，说车库门打不开了。车这个字，在这栋楼里总是和动弹不得连在一起。

我想到父亲那辆手动挡捷达。夏天他让我坐副驾，教我认仪表盘上的水温表。他说车子跟人一样，跑久了要停下来散热。那台车没有助力转向，掉头时他整个身子都在用力，胳膊上的筋绷起来。后来车子卖了，买主是个跑工地的年轻人。父亲把钥匙交出去，站在路边看着它拐过街角，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。他转身说，走吧，声音很轻。

城市里停车是件难事。我们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地面车位先到先得。晚上九点以后回来，只能贴着路牙子停，后视镜要掰进去。有一回我见到两辆车为了一个空位僵住，谁也不肯倒出去。最后是楼上一个大爷下来，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箭头，指挥其中一辆斜着插进去。两车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。大爷拍拍手说，行了，明早谁先走谁倒一把。没人吵架，大家各自锁车上楼。

电动车越来越多了。楼下充电桩只有四个，常常被占满。有人从五楼甩下一根接线板，挂在树枝上，给一辆白色小车充电。线在风里晃，插头处缠着黑胶布。下雨天那根线就收回去，晴天又垂下来。车主是个送外卖的，每天中午回来换电池。他蹲在车边吃盒饭，车座底下压着一双湿透的手套。我问他跑多少公里了，他说没算过，反正表显已经翻过一圈。

学车的时候教练总说，看远一点。可新手眼睛只盯着车头。我第一次上路，把雨刮器当成转向灯，拨了半天。后面喇叭响成一片。教练踩住副刹，没骂我，只说你把座椅调直，背靠实了再开。后来我开长途，夜里经过服务区，看见一排大货车停着，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，车窗留一条缝。发动机还怠速转着，排气管滴着水。那种声音很沉，像有人在打呼噜。

上个月我坐朋友的电车去郊区。车里很安静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他松开油门，车子自己滑行，能量回收的指针往左偏。他说这车不用换机油，刹车片也磨得慢。我们经过一片工地，看见挖掘机和渣土车停在围挡后面。他说他父亲以前开渣土车，方向盘有脸盆那么大。现在那些老车都报废了，驾驶室顶上的灯也不亮了。我们没再说话，车子继续往前滑，像一块被推了一把的石头，慢慢停在红灯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