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片上的水珠与屏幕里的光

雨从屋檐斜打进来，几滴落在窗台的老花镜片上。镜片是去年配的，镀膜已经磨出几道细痕。水珠顺着弧面往下滑，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，把窗外的梧桐树影拉变形了。老人伸手去擦，指腹碰到镜片的那一刻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屏幕，是孙子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，头像在雨声里亮着。镜片上的水还没干，但他已经习惯先点接听，再慢慢找眼镜。这个顺序颠倒过来，用了大概半年。

他戴上湿漉漉的眼镜，孙子的脸出现在屏幕里，背景是实验室的白色台面。小伙子举着一块电路板凑近摄像头，说这是他们组刚流片回来的芯片，指甲盖大小，里面塞了几亿个晶体管。老人听不太懂，只问了一句：这东西能让你早点回家吃饭不。孙子笑了，说下周就能回。通话结束，屏幕暗下去，镜片上的水痕还没干透，指纹印混着雨渍，把刚才那张脸糊成了几个色块。

老人把眼镜摘下来，拿衣角仔细擦。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用电脑，单位配的台式机，开机要等好几分钟，风扇声像拖拉机。那时候他戴的是另一副眼镜，度数浅，镜架是金属细丝的。后来屏幕越做越薄，手机也能视频了，他的镜片却越来越厚。技术这东西，有时候像水珠滑过镜面，你看着它往下走，以为抓住了轨迹，其实手一碰就散了。

擦干净眼镜重新戴上，他打开一个修图软件，把刚才截的孙子照片调了调亮度。软件是孙女装的，说爷爷你拍的花太暗了。他摸索着用了两个月，现在会拉对比度，会加一点锐化。有回他把月季花的照片调得太艳，孙女说像加了滤镜，他不懂什么叫滤镜，只说这样看着精神。软件里有个自动增强按钮，他从来不点，觉得机器不懂哪朵花该亮哪朵该暗。

窗外雨小了，梧桐叶子还在滴水。他起身去厨房烧水，路过客厅时看见扫地机器人卡在茶几腿中间，轮子空转。他弯腰把它拎出来，拍了拍顶盖。这东西刚买回来时他嫌吵，现在倒觉得它笨得有点可爱，每次卡住的位置都差不多，像认得那条路似的。他按下启动键，机器人嗡一声掉头，贴着墙根走了。水开了，壶盖噗噗响，他关火，顺手把眼镜搁在料理台上。

下午雨停了，他戴上眼镜出门取快递。驿站的小哥扫了一眼取件码，从货架顶层拽下一个纸箱，说大爷你这买的是啥，挺沉。他说是给孙子寄的腊肠，自己灌的。小哥说现在有冷链快递，第二天就到，不用自己跑。他点点头，把箱子抱回家，路上想，冷链这东西大概跟冰箱差不多，只是把冰箱装在路上跑。到家他把腊肠重新包了一层真空袋，抽气泵嗡嗡响的时候，老花镜又滑到鼻尖。他推上去，继续封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