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我下楼,发现那辆两厢车停在单元门口,左前轮瘪了。车主蹲在旁边拧千斤顶,嘴里念叨昨晚没看见钉子。我帮他把备胎搬出来,那备胎小一圈,像穿着不合脚的鞋。他说这车跑了十四年,换过两次正时皮带,空调修过三回,最近空调又不太凉。我说该换了。他摇头,说开顺手了,油门深浅、刹车软硬都刻在腿上,换了新车得重新学走路。
我后来留意起小区里的老车。三单元门口常年停着一辆白色桑塔纳,漆面起橘皮,轮毂盖缺了两个。车主是退休老头,每周六早上打一桶水擦车,擦完坐在驾驶座上听收音机,不开空调,车窗全摇下来。有回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辆新的,他说这车能自己修,化油器的毛病拿螺丝刀拧两下就好,新车的电脑板坏了只能叫拖车。他说这话时拍了拍仪表台,动作像拍老伙计的肩膀。
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,桑塔纳打不着火。老头拎着电瓶上楼充电,第二天装回去还是不行。修车铺的人来看了说启动马达坏了,换一个得等三天。那三天他骑自行车买菜,路过车位时总要多看两眼。车修好那天他特意开出去转了一圈,回来跟我说,发动机声音不太对,有杂音。我说可能天冷皮带硬。他点点头,说再开开看,开春还这样就收拾收拾。
我自己的车是二手飞度,买来时八年车龄,前任车主在手套箱里留了一沓保养单。每张单子都手写备注,比如“左前减震漏油,下次换”“刹车片还剩三毫米,再跑五千”。我照着单子一项项修,换火花塞时发现型号不对,前任车主图便宜用了长一截的,顶到活塞上留了印子。修车师傅说再跑两万公里就得大修。我把这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像接了一份需要慢慢还的债。
上个月小区改造停车位,划线的人把桑塔纳和飞度之间的空档量窄了,两辆车并排停,开门得侧身挤。老头找我商量,说能不能他每天先走,让我停靠墙那边。我答应了。第二天早上我听见桑塔纳打火的声音比平时长了两秒,然后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。老头摇下窗冲我挥挥手,慢慢倒出车位。那蓝烟散在早晨的潮气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