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头靠窗的保温箱里，他的孙子正攥着拳头睡觉，胳膊腿细得像柳条。护士经过时冲他摆摆手，他退后半步，又忍不住凑回去。走廊尽头有台体重秤，他每天来都先站上去看看自己有没有轻一点，好像这样能替孙子分担些分量。电梯口贴着张褪色的海报，是社区老年运动会的通知，他看了好几回，终于掏出手机拍了下来。

老陈年轻时在厂里打过篮球，打的是后卫，跑得快，传球也稳。后来厂子散了，球也就搁下了。退休这几年他主要活动是买菜做饭，偶尔在小区看别人下棋。那张海报上的项目有托球跑、定点投篮和慢速跳绳，他琢磨着定点投篮自己兴许还能蒙进几个。第二天他翻出床底下那双旧回力鞋，鞋底硬得像木板，他拿湿布擦了擦，又找出条松紧带把鞋口收紧了些。头一回练是在小区角落的旧篮架下，铁圈锈得发红，他投了十下，只碰着两下框。旁边遛狗的老太太斜眼看他，他把球捡回来接着投。

练了大概半个月，手腕的酸劲慢慢变成一种熟悉的力道。他开始约楼下修车的老赵一块儿去，老赵比他小两岁，膝盖动过手术，跑不动，就站篮下帮他捡球。两个人一个投一个捡，偶尔说两句闲话。老赵说你这准头比上礼拜强了，老陈说主要是球不蹦那么远了。有天傍晚下起毛毛雨，他俩躲到车棚底下，老赵从兜里摸出两个橘子，一人一个剥着吃。老陈忽然说，我孙子昨天出保温箱了，护士说长得挺快。老赵说那好啊，等你比赛赢了，把奖品给他玩。

比赛那天在社区活动中心，来的人比老陈想的多。托球跑他跑了个倒数第三，跳绳跳了半分钟就喘得不行。定点投篮排在最后，他站到线后头，忽然发现篮筐比小区那个矮一截，心里反倒不踏实了。前三个都没进，第四个在框上转了一圈掉进去，旁边有人喊了声好。最后成绩排中间偏下，发了个参与奖，是一副跳绳。他把跳绳揣兜里，走回家路上给老赵打了个电话，说下礼拜还去练不。老赵说练啊，我捡球捡出瘾来了。

现在老陈每周去儿子家两趟，进门先把手机里拍的投篮视频给儿媳妇看，说你看我这姿势是不是比上回稳了。孙子躺在沙发上蹬腿，眼睛跟着他手里的跳绳转。有回他把跳绳轻轻放在婴儿脚边，小脚丫踢了两下，绳子缠住了脚趾头。儿媳妇赶紧过来解开，说爸你可别逗他。老陈嘿嘿笑，说这算他头一回摸体育器材。他琢磨着等孙子会走路了，带他去小区那个旧篮架底下，先教他拍球，拍不稳也没关系，球跑了捡回来就是。

老陈后来把那张社区比赛的通知从手机里删了，海报也揭了下来。他发现自己其实不需要那些东西提醒了。每天下午四点来钟，他换上回力鞋下楼，老赵差不多同时从修车摊那边走过来，手里拎着那个磨得发亮的旧篮球。篮架底下有时候有小孩在玩，他俩就站旁边等一会儿，等小孩散了再投。投到天擦黑，老赵说该回去做饭了，老陈说再投五个。球砸在铁圈上弹出老远，滚到路边草丛里，他小跑过去捡，膝盖居然没怎么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