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快一个钟头，午睡是彻底黄了。我姥爷倒还稳当，靠在藤椅里闭着眼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他说这动静不算啥，早年他们厂里冲压车间，比这凶多了。我问他那会儿怎么睡得着，他说睡不着就不睡呗，趴在车斗里数螺丝。他说的车斗是解放牌卡车，厂里拉货用的，夏天烫屁股，冬天冰得慌。后来他攒了三年工资，买了辆二手的幸福250摩托，骑了不到两年就让交警扣了，说没牌照。他到现在还念叨那车的化油器，说冬天得拿开水浇。

我小时候坐过他开的北京吉普，212那种，绿色的帆布篷，跑起来四处漏风。他换挡不用踩离合，听发动机声儿就知道该推几档。有一回下大雨，雨刮器坏了，他让我坐副驾拿根绳子拴着雨刮片，他在里头一拉一放，就这么开了二十公里。那车底盘高，过水坑不怵，可刹车软，得提前老远就踩。后来这车报废了，他拿块帆布把车座包起来搁在院里，说万一哪天还能用上。那块帆布现在还在，已经糟得不成样子。

前年我陪他去报废厂看了一圈，他想找辆老捷达的零件，他那辆开了十一年，空调不凉了。厂里停着几百辆锈迹斑斑的车，有的轮子都没了，就剩几个壳子摞着。他绕着一辆白色桑塔纳走了两圈，说这车当年卖二十多万，得托人才能提。他蹲下来看了看后悬挂，说这车结实，比现在那些塑料壳子强。我说现在车便宜了，五六万就能买新的。他哼了一声，说便宜是便宜，可开起来不是那个味儿。

他嘴上这么说，去年还是让我给他买了辆电动三轮，带棚的那种，接送我姥姥去菜市场用。他管它叫“半辆车”，因为只有三个轮子。头一回充电他不知道怎么看指示灯，把电池充鼓了，换一组花了六百多。后来他学会了，每天傍晚准时插上插头，第二天早上拔。有回下雪，他非要开着去公园看人下棋，结果在路口侧滑了，车把歪了，人没事。回来他拿锤子敲了半天，说这玩意儿比修发动机简单。

上个月我开车带他去郊区，路上堵了四十分钟。他坐副驾上看我踩刹车踩得脚脖子酸，说你们这自动挡就是麻烦，要是手动挡，早挂空挡溜过去了。我说现在都堵车，手动挡更累。他没接话，隔了一会儿说，他那辆吉普要是还在，这种路他闭着眼都能开。我说那车连安全带都没有。他说要那玩意儿干啥，开慢点比啥都强。下高速的时候他睡着了，头靠在车窗上，跟当年在车斗里一个姿势。